大红猩猩毡

老夫聊发少年狂,光挖坑,不产粮

【军师】关中往事(三)秋窗暖

春华新做了一身青衫,兴冲冲地拿给司马懿试,外襟的系带却怎么也系不上,她拍了拍司马懿的肚子,“嘿,收收,瞧你胖的,怎么吃的?”

“青菜豆腐吃了小一年,三月不知肉味,哪儿胖得起来?”司马懿小声地絮叨,屏气,挺胸收腹。春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,勒了又勒,就差踩着他肚子借力。刚刚系了个死结,司马懿憋不住一口气喘出来,衣带没断,倒把中缝给绷裂了。

“还嘴硬!”春华白了他一眼,上去就要给他解了,重新缝补。

“是你手艺生疏了吧。”他挡开了春华的手,胡乱把衣襟往腰带里掖了掖,“回来再说吧,赶紧的,把那甲胄给我穿上。”

春华叹了口气,转过身给他拿甲衣,板着脸替他扣好,冷哼一声,摔门就走。昭儿与她擦身而过,嬉皮笑脸地凑到司马懿眼底,“爹,你又惹娘生气啦?”

司马懿摸了摸肚子,铁甲凉丝丝的,觉得有些不自在,回头叫柏灵筠,“舆图备好了没,大军这就开拔了。”

“老爷等一等,马上就好。”柏灵筠忙不迭地应声。

好一会儿,还是没好。

司马懿打发昭儿先去看马,踱进里间,只见散了一地的书简,柏灵筠还在一卷一卷地核对着,忙得浑然忘我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也不知怎么了,书简、函套和里边的黄签,全乱了。妾不得不每一卷都打开来,才知道是什么书。”

“这几日是谁收拾的书房。”

“是夫人。”

司马懿愣了一会,摇了摇头,“军务头等大事,春华不会开玩笑的。”又道:“别找了,战场上也没工夫翻书,你的脑子,我信。快去换衣裳。”

柏灵筠答应了一声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那是凤翔的第三年。两条新修的干渠送来渭水清波,灌出了连年大稔。大都督府以粮易丝,以绢抵税的惠政,连洛阳城的皇太后都听闻了,率先解囊,京中的官家命妇,纷纷开仓,源源不断的粮食送往关中,终令路无饿殍,户有余粮。

那年秋高,天风肃爽,薄暮新凉,孔明终是又来了。

雄师十万,壮心不死。

会战在即,司马懿定下了抢渡渭水,背水迎敌之策,大军屯驻渭南,严阵以待。站在辕门看,不远处的山梁,黑压压一片蜀军的毡帐。这一屯就是近两个月,师儿与昭儿都领了军衔,跟在司马懿身边,权当历练。柏灵筠则多在中军帐,替他处理与朝廷的军报文书往来之事。春华留在了凤翔,有时候柏灵筠走出帐外,隔河相望,好像还能看见家里的依依炊烟。这已不是她头一回上战场,却总是默默在心里祝祷,盼着是最后一次。

初冬的时候,蜀军遣来一位使者,中军设宴款待。

使者奉上一个精致的漆盒,“我军略备薄礼,望司马大都督笑纳。”言罢袖着手,似笑非笑,又像视死如归地看着司马懿。

司马懿也不客气,接过打开一瞧,随手扔过一旁,哈哈大笑,“贵丞相怎知我带着夫人在身边?回去告诉贵丞相,这纹样款式甚不时新,你蜀中盛产锦绣,且换好看的来。”说着父子几个捧腹大笑,那无耻的样子,把使者气得咬牙切齿,面色铁青。

柏灵筠搁下笔,抬头瞧了一眼,盒中露出一抹茜色。

威风耍够了,司马懿又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口气,“你家丞相平日起居安好?”

那使者看了一眼瘦瘦小小的柏灵筠,面带鄙夷,“丞相日理万机,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。自不比司马公美人在侧,悠闲逸乐。”

司马懿不以为意,“可吃的好?睡得好?”

使者掷地有声道:“食不过三斗,眠不过五更!”

“这么看来你娘是真疼我,虽少鱼肉膏粱,好歹菜叶大饼管够。”说着父子几个捧腹大笑,浑把来使当透明。

柏灵筠也想笑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,自打出门莫名其妙的忧虑不安,此时就像悬在心口的一锅沸油,跌了下来,摔得粉碎,把五脏六腑,烫得杀疼。

她想到了春华。

晚间,司马懿把脚伸进热水里,舒服地长出一口气,淡淡道:“诸葛孔明,恐命不久矣。”

柏灵筠把他换下的衣服细细地叠好,中缝上是她歪歪扭扭的针脚,“妾想回家,明儿一早就走。”

“灵筠,你开什么玩笑!”司马懿冷冷地盯着她。

“老爷,我不想你后悔。”她的泪水触不及防地滚了下来。

闲时她曾听春华吹嘘,当初骑着马狂奔一百里,泅过二月里未开凌的河水,一路翻山越岭,摸爬滚打,都觉不出累。等把玉玺送到先帝手上,才像死了一遭似的。那时她还不信,直到那天清晨出发,傍晚便站在凤翔满城的残阳中,她信了,死心塌地。

家里漆黑一团,侯吉从春华房里收拾了碗碟出来,看见风尘仆仆的她,吓了一跳。

借着一点余晖,她看见侯吉端着的盘子里,没有筷子,只有一个木勺。

“夫人怎么了?”颤抖的声音,没着落的心,让一贯稳重的她,非常不习惯。

侯吉忙把她拉过一边,“别提了,不听劝,非要上阁楼拿东西,摔了一跤,扭伤了手腕。”

“怎么就摔着了?”

侯吉叹了口气,欲言又止。

柏灵筠换了身衣服,擎着一盏明灯,悄悄推开春华的房门。

“侯吉呀,不用点灯来,我不乱走,真的。”

她呆坐在中堂,一个人,什么也不干,也什么都干不了,那样的寥落,眼睛是看着她的,眼里却空荡荡的,像是什么也没有。柏灵筠又没来由湿了眼。

“夫人,是我。”

“灵筠?”春华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怎么是你,仲达呢?他也回来了?出什么事了吗?”

“没有,”柏灵筠强笑,“是我偷懒了,做了逃兵。”

“逃兵好,我就说,女孩子,上什么战场。”

柏灵筠懒得挑她话里的毛病,故意拐着弯走到她面前,她发现,春华的眼睛,还在极力地追着她手里的一点光。她又是气,又是心疼,忍不住重重地把灯盏放在春华面前,“多久了?”

“什么?”

“青盲。”

春华打了个哈哈,“上了年纪,常有的事。”

“请大夫了么?吃药了么?”

“哎,你该知道,这病吃药也不管用。”

“夫人!”柏灵筠咬了咬嘴唇,“妾要你一句实话,还能……看得见么?”

“光线够的话,能看见人影,怪不得,我还当侯吉抽条了。”

“侯吉,拿灯来!”柏灵筠冲屋外喊,“府里的灯都拿来!”

“灵筠,你这又是何必……”

柏灵筠想起自己和司马懿彻夜制策时明晃晃的灯火,泪水又不争气地滚下来,“夫人,你就任性一次,我求你。”

她的哭腔吓了春华一跳,“我觉得我自己一直都挺任性的。”

侯吉欢天喜地地搬来府里所有的灯台,和柏灵筠两个人一盏接一盏的点燃,把春华的屋子照的如白日一般。每点亮一盏,就回头问春华一句,能看清么,直到春华点头。

“夫人,那我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?”她竟有些欣喜。

“紫……紫的?”

“对了!”她高兴得像听见伦儿第一次学会叫娘。

灯全点上之后,她才发现春华青紫一片肿得发亮的右手腕。

春华不好意思地把衣袖垂下来,笑盈盈道:“我知道自己迟早会不中用,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……”

“不会的!”柏灵筠打断了她的话,“等咱们回了洛阳,让宫里的太医来瞧,说不定就瞧好了。”

春华摇摇头笑道:“我不打紧,只是耽搁了你们。你回来,没耽误事吧?”

“耽误不了,我要盯着你。”

“盯着我干什么,”春华自嘲地笑笑,“整日围着酱菜坛子传,针头线脑的。”

柏灵筠把她扶起来,扶回榻上,“盯着你吃饭,盯着你休息,我读过一些医书,知道这病只要不再操劳,就不会恶化。”说完她吐了吐舌头,也知是天方夜谭。

“你该跟着他,干些男儿家都做不出的功业,城里人都说,说我们司马家,有个女诸葛。”

“夫人才是真正的女诸葛。”柏灵筠说着泪水又流下来,忙胡乱擦干净,换上一副娇憨的笑,“我不稀罕做女诸葛,我想陪着夫人,天明时,主理中馈,月光下,闲话家常。”

春华乐呵呵道:“闲什么话呢?”

“说你和老爷的闲话。”

“老夫老妻的,有哪门子的闲话。”

柏灵筠拉过春华没受伤的手,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,“说你和老爷,年轻时是怎么认识的?又是谁做主定的亲?他可有为了夫人,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傻事?”

春华调皮地捏了捏她的手:“你知道了又如何?写了上报给校事府?不怕我杀了你?”

“我不怕告诉夫人,我喜欢老爷,见他第一眼,就喜欢。我常常想,要是我早生了二十年,定要赶在夫人之前,遇见他,嫁给他,给他出谋划策,为他生儿育女,与他从红颜绿鬓,相扶相持,栉风沐雨,走到霜雪满头。”

春华云淡风轻地笑笑,“那你没机会了。我与他,是他祖父定的亲。那年我去温县的姑妈家探亲,路上看见一个醉酒的汉子,当着街坊邻居,打他的妻女。满街的乡邻,没一个敢吭声,我实在气不过,上前就把他揍了个满地找牙。逼着他给妻子,磕头认错才算完。”

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浑浊的眼睛,像要放出光来,柏灵筠痴痴道:“然后呢?”

春华悠悠道:“然后就被出来巡视的翁翁瞧见了呗,那老头儿当时就从羊车上跳下来,拉着我的手说,丫头,我家有个二郎君,饱读诗书,风流俊俏,你愿不愿嫁给他。把我说得一头雾水,还以为遇上了拐子,忙甩脱了他,一溜烟跑了。谁料隔天司马府提亲的聘书就到了我爹爹的案头。你别笑我莽撞,我爹爹虽出身行伍,家里几个姐妹,从小也是读过诗的。读诗的时候,最见不得那些弃妇诗。还记得有首诗是这样的,行道迟迟,中心有违,不远伊迩,薄送我畿,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,宴尔新婚,如兄如弟。我读着伤心,哭了好些天,发誓见着这些抛家汉,见一回我打一回。谁料这一拳,竟打出了一桩姻缘。成了亲才知道,原来翁翁年轻时便是他们那儿的一霸,仗义疏财,除暴安良,最见不得恃强凌弱的事,十里八乡,没有不佩服的。我进了门,他还常常笑,自己的太岁之名,总算有人承继了呢。”

“我改主意了,”柏灵筠有些哽咽,“我不想遇见老爷了,从前要是遇见夫人就好了,遇见了夫人,我娘就不会……”

就不会如何?春华尝到了淡淡的苦,有些事情,她不说,她也不会问。

过了许久,春华方道:“往后,你叫我一声姐姐吧。”

隔年阳春三月,司马懿回京述职之前,一家人泛舟渭水,去渭南踏青。

渭水岸边,新柳已成林。

司马懿牵着张春华,轻轻地把抽了芽的柳条,放在她粗糙的手心里,附在她耳朵边,说,“这地方,我打下来的。”

“知道了!”春华嫌弃地推开他,“你都说了八百遍了。”

司马懿又捧起一抔土,献宝似的,“你摸摸,火烧过,车走过,还烫着!”他想在春华的眼中,找自己的影子,遍寻不到,突然泪如雨下。

春华挽着他,“那就带我都去看看,”

“哎,都看看。”司马懿擦干眼泪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
“我要你背我去。”

“老太婆,花样真多。”司马懿认命地弯下了老腰。

春华伏在他身后,轻轻地揪他的耳朵,“猪,原来你没胖呢。”

柏灵筠远远地看着两人,走进灿烂缤纷的陌上繁花,宛若少年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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忍不住发了一刀

青盲,就是白内障……

这个cp就叫做,种花柏树下,哈哈哈哈我起的,特别应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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